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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叶鸿:遥想未名湖
从北大毕业已经有七年多了,此后的日子基本是在德国的大学里穿梭,日常来往的是外国的朋友,生活中的闲情也都几乎消磨在欧洲的文化氛围中,似乎未名湖和博雅塔很难在现实中找到链接。留学多年,知识学了多少难以衡量出来,但整天浸润在媒体和个体通行的批判精神中,多少变得对赞美之辞吝啬起来,尤其躲避着激情洋溢的表达,以下的文字也许就完全显现不出对母校的崇敬之爱和感恩之情。

感觉有点像写命题作文,中心思想那就应该是:北大赋予了我什么,或者说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但做这样的总结还为时尚早,我这棵树似乎还未长成,很难断定最终枝干是什么样、叶子是什么颜色,也就更难判断是什么影响了它的成长。四年北大读书的日子,因为没有回忆的契机,所以它们在脑海中只是一片模糊的留影。虽然那期间不乏狂飙突进、多愁善感和跳跃的思维,但现在看起来仍很难说从本质上塑造和改变了我什么。勿庸置疑,头脑在那段时光里还是被无形地打开了很多天窗,这些拓展的空间给未来的生活积蓄了能量。人看了什么、读了什么、和什么人交谈了,都能潜移默化改变着他的视野、思维和气质。在大学读书也是这样的过程。因此好像每个从北大出来的人都能披上一层贵族化的外衣,很多人也的确为此骄傲一生,并以自己能归入精英一类而自豪。但对“自豪”的心情实在应持保留的态度。德国人说:能让人感到骄傲的不在于他得到了多少,而在于他做出了多少。

对于北大,我感到还是个索取者。所以,谈不上有多么值得骄傲。

在北大的四年,应当算是我的文化启蒙时期。不能说以前的日子是中世纪的黑暗,但九十年代初国内的高中生活很难用绚丽多彩来形容,东亚的教育模式使得青春中本有的叛逆被更多地外力束缚着。上了北大,各种规定依然存在:宿舍还是十一点熄灯加锁门;男士们只能翘首在窗外,如同浪漫的骑士……。但对于从单调日子走出的人们来说,生活中的色彩却丝毫不受这些清规戒律影响,它不可阻挡地丰富起来。在校园里可以碰到各色人士,“三角地”每天都挂出名目繁多的讲座招贴,从性知识更新到文化复古,专家、名人总是在不同的讲堂上争奇斗艳,同学们也常常很捧场地挤个水泄不通。最近回了一趟北大,特地绕到“三角地”的招贴牌前重游,心中不禁感叹这世界变化之快。几年间,国内的城市早已步入网络时代,对于专家、名人掌握的知识和典故,学生们大约都可以从网上获悉,所以在这个“手机时代”里,大家好象不需要去赶晚上七点的场,所以这里早已经了无各位大家的名字。

依照二百年前德国洪堡教授创立大学的精神,好的高等教育不在于是否培养出工程师,而是首先要培养出能够思维的人,而活跃的思维是建立在一定广度和深度的知识结构之上的。回想在北大读书的时光,我觉得正是大量的知识萃取让我觉得没有浪费那里的资源。记得大一刚开学不久,一次生物系在电教报告厅举办的讲座吸引了我。讲座间歇时,有人拿着话筒走近恰好坐在边上的我,问我是哪个系的,为什么来听这个讲座。我记得当时就对跨学科知识的兴趣及对整体发展的重要性即兴说了不少。不久,就有位老师通知我说: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播出了这个采访节目。转眼十年过去了,我很幸运地依然实现着当时说的话。一个学语言文化的学生去听生物系开的课,在北大培养的这种“随心所欲”似乎成了习惯,在我的德国硕士和博士学业中依然进行着。学习西方语言文化,自然会对它的社会变迁和实际运作有浓厚的兴趣。在留学初始就有这样的想法:作为人文科学的留学生,若想有好的专业素质,就首先要积极地认识这个社会。德国慕尼黑大学的硕士学业,我心性所至地选了三个彼此没什么关系的专业:近现代文学、**和经济地理,课余兼修新闻课程,后来又在德国政府的国际交往部实习兼工作。还是出于兴趣原则,在哥廷根大学的博士课题里,我也尝试用非传统的方法来解释文化现象。在朝专业人士努力的进程中,仍然难以完全拒绝“专业外的诱惑”,会抽空去参加一些与社会问题紧密相联的专题讨论会。德国同学更认为:博士期间是人生最后一段“自由时光”,所以要尽可能地多去尝试。

在国外读书,不仅在知识上、更是在生活中介入另一个世界。如果具备一定的生活能力,又有比较广阔的知识结构,那么在每一天的生活和工作中都会有兴奋点,对知识世界和周围世界的好奇心就会始终不灭。虽然学业积累已今非昔比,但我的自信心却没见有何长进,自惭语言、文化基础浅薄,沮丧之感时时会有。所幸兴趣一直大于压力,才能到今天还乐此不疲。有一次听朋友下这样的定义:“留学,即留下来学”。觉得很妙,这样的声音现在很少能听到。能乐于留下来学,不知是否要感激与北大的渊源,因为已往的那些大家们博大精深的风范已经弥漫在校园内的空气里了。

从小就喜欢自由的书香气。上学的时候,虽有家在北京,但周末常常爱泡在学校。教室不像平时那样拥挤,在宿舍里也可以慵懒地翻着本好书而不必谴责自己没去上自习,晚上可以尽性地和熟识的或刚结识的朋友聊到半夜。这是一种只有在大学城才有的学术自由气息,哥廷根就有这样的氛围――简单的生活,寻知的快乐。工作和生活融合在了一起,工作的间歇,总能捕捉些灵感,感受生活中其它的美妙,从世界民俗到前卫艺术、从个体经历到国际动态……小小的大学城,给人的空间却是如此之大。
我在北大上学的时候,还算是能凭毕业证书找工作的末一代,并不太强调工作经验的重要性,所以学期中的生活都是在校园里过的。北大是有围墙的,有围墙的保护,更容易让人陶醉其中,感受不到社会竞争的严峻。刚到欧洲时,看到身边不少外国朋友二十出头就已紧密联系社会了,心里不知是应庆幸还是惋惜自己那些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日子。现在,中国社会也越来越注重实际能力。博大精深与务实精神之间的关系是微妙的,掌握不好尺度说不定会背道而驰。西方人多数是很务实的,包括对教育的选择,但他们在教育的方式上是讲求自由的。长远来看,的确是有了自由,才有兴趣;有了热爱,才会投入。

回顾北大的求学生涯与毕业后的日子的关联,专业知识上的积累幸而马上得到了应用,只恨当时还不够用功;其它人文科学的知识都在间接地起作用,只恨当时读名家还远不够彻底。除了知识积累之外,生活观念能有所积累也不失为一大收益。大一时,在专业课小班的讨论上,外教问我们对未来生活模式的想法,一大半的人支持独身或同居。大家为自己这样不同于时代而小有振奋。大三时,一位多年留德、意气风发的的海归派博士做我们的主课老师,他一而再地鼓励我们放开讨论。到了国外,更是领教各抒己见的讨论课的激烈,能合理地论证自己的观点被视为个人应有的素质。归国博士曾经花整堂课给我们系统讲解弗洛伊德的各种“意识”,宣传过德国的环保知识,还真诚地传播过做全职太太的优点。这些点点滴滴都是对观念的扩展吧。对不同文化抱有好奇心,对不同理念能够包容,对人性有着基本的尊重,在求学时期培养出开放式的头脑,会给未来的生活带来很多乐趣。现代化的社会必定是多元化的,西方的小孩子被更多地培养着独立思考和生活能力,当孩子们长大去面对一个纷繁庞杂的社会时,才不会迷失自己,才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回国时漫步北大,未名湖和周围的景致还是老样子,美且精致,的确有些贵族化的情调。湖和塔是北大外在美丽的象征。但还是希望这一池湖水只是它的外在,它的内部是在蕴育着新的生命力。九十年代在北大读书的人,现在大约正处于事业“生死攸关”的拚搏阶段,或者在经历着“新的起步”,没什么资本、没什么时间、也不太愿意花太多的精力回首过去。总之,眼睛是望前看的。未名湖曾经很美,今天也很美,但我依然渴望明天在它周围的亭台楼阁中会有更多的改变……能为在这里读书的人打开更多的窗户,让他们既懂得生活,又对社会永远不失热爱和好奇之心。

张叶鸿,女,1993-1997年就读于北京大学西语系德国语言文学专业,本科毕业后留学德国慕尼黑大学,取得文学、国际法和经济地理学硕士,现继续在德国国家奖学金资助下攻读哥廷根大学哲学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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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lckb 评论() | 人气()  | 引用(0) | 推荐 | 保存日志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