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小说戏剧

胡发云:如焉十四(47-50) [转]

        •47     从广州回来之后,梁晋生便消失了一样,一直没有电话来。本来,此次远行,已经让他们的关系明朗化了,丈母娘也见了,订婚酒也喝了,办事的日子也已定好,茹嫣就有了一种依恋。打电话几次不通,知道他忙,心里依然有些空落。直到元宵节头一天,这个年看着过完了,下午三四点钟,梁晋生突然出现在茹嫣楼下。     茹嫣高兴地说,还不上来啊?什幺话就来不及说了?     梁晋生说,你下来。     茹嫣问,为什幺?     梁晋生说,我一定要请你吃一顿饭了,要不然也太便宜我了,是不是?     茹嫣一看时间,才4点多钟,便问,现在是吃饭的时间吗?     梁晋生说,我就只有这个时间。     茹嫣见他很坚决,只好换了衣服下楼,换衣服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穿上了江晓力带她买的那一身,心想,花了几千块钱,总得穿几次。豁出去了。     梁晋生见了,果然眼睛一亮,坏笑说,赏心悦目啊!     茹嫣便推说是江晓力的杰作。     梁晋生说,这个大媒真是周全,扶上马还送一程。     走到车边,发现是他的司机开车,就是上次送饺子来的那位。茹嫣这才觉得自己这一身有些刺眼。看来市长是不想遮盖此事了。茹嫣只好和他一起坐到后排。上车后,梁晋生说,这是罗师傅。茹嫣说,见过的。梁晋生用一张纸片写下一个电话,递给茹嫣说,以后找我找不到,就打罗师傅电话。有时候我要关机的。说完,就把茹嫣的手抓住了。茹嫣一慌,看看后视镜,后视镜早给翻了个角度。     一路上,梁晋生就这幺抓着茹嫣的手,没有说什幺话,很疲倦的样子。有生人在场,茹嫣也不知道该说什幺好。也就一路上任他抓住。         车子七拐八拐,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上,这是都市里保存得比较完好的一条旧时小街,房屋多是欧式的,历经百年,虽然有些风蚀,有些剥落,但那华贵坚实都还在,那些原装的花饰也都还在。茹嫣小时候,曾在这样类似的街道类似的房屋里住过几年,就有一种突然看见童年的激动。         车在一幢三层洋楼前停下。楼前有一座小小的院子,叫它院子只是它像院子一样有一堵墙,其实只是将洋楼和人行道隔开来而已。院子扁横,与楼房同宽,种几棵树,放几辆自行车就已经满了。茹嫣正在狐疑何以带自己到一户人家来,梁晋生说,就这里——这家女主人做得一手好鲁菜。说着就和茹嫣踏上几级台阶进去。     边厢房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听见响动就出来了,热情地叫了一声梁市长,便让他们楼上请。那老先生西服革履温文尔雅的,不多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着一口上海腔普通话。上了一道很宽的木楼梯,是一间宽阔敞亮的厅堂,厅堂的大窗户临街,放着几套咖啡桌椅。老先生将两人引到一间房里,让座,沏茶,还有古典音乐隐隐约约缭绕着,也不知是从何处发出的。房间的布置就像居家的小客厅,书柜,花架,古董格,沙发,茶几,茶水柜,各自放着该放的一些对象。     老先生问,现在就上菜吗,梁市长?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Leave a comment

胡发云:如焉十五(51-53)[转]

      •51     非典终于包不住了。     病毒这个东西,太不给人面子,不怕打压也不受贿赂。自顾自一意孤行肆意妄为。开年以来,短短两三个月时间,浩荡北进,搅得大京都也抢起板蓝根来。接着就开始抢购食油,大米,挂面,方便食品直至矿泉水……商家狠狠赚了一大笔,将许多压仓库的陈年积货都吐了出去。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几周之后,就开始了一个漫长的萧条期,偌大的商场超市,每天都像打佯一样冷冷清清。许多重要的国际活动被取消,许多出访被拒绝,有的干脆连使馆签证都暂停了。网上有文章惊呼,世界在封莫道不消魂锁中国。     终于,撤了开初说没事的几个人,以全民抗战的状态开始了新一轮的紧张。让人想起了当年日寇在东三省蹂躏数年,关内一直就暧昧不明地犹豫着,是战是和?是攻是守?是攘外还是安内?结果日本人不领情,一夜之间打进华北。情急之下这才掀起全民抗战大潮。         梁晋生终于可以对茹嫣说点实情了。他这个主管卫生的副市长,其实早已是抵抗运动的前敌指挥长了。茹嫣在报上看见了他像航天员一样从头包到脚的照片。要不是有文字说明,根本认不出里面是谁。     梁晋生百忙之中打来电话说,为了茹嫣的健康,这一段时间他不来看她,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沾上点什幺,这东西太厉害,又没有特效药。他说,万一他光荣了,以后多到他的墓前去跟他说说话。梁晋生说,你知道,跟你说话是一种多大的享受呢。茹嫣说,我在电视里,报纸上见你说话,真替你难受,也难为你成天说那种话。     梁晋生说,这事看来一时半会儿不能完,不知我们原定的计划能不能按期实施,要不然我们来一个刑场上的婚礼?     茹嫣笑笑,你先把自己保全囫囵了,别的都来得及。     梁晋生说,很想你。     茹嫣说,我也是。         见梁市长忙成这样,又是这幺一个危险不讨好的差事。江晓力对茹嫣显得特别体己。常来说一些宽慰解闷的话,好似梁晋生去戍边打仗一样,茹嫣则是那个打起黄莺儿莫在枝上啼的深闺怨妇。江晓力说,其实,祸福相依,如今当官就是这样,遇上大难,看起来是坏事,你应付过去了,或者干得很漂亮,你就唰唰往上蹿了。得,坏事变好事。许多有经验的人,都巴不得逢上一次这百年不遇的机会。     茹嫣说,还是别逢上的好,他折腾,老百姓也遭殃。     江晓力说,这是天意啊,你想,往六十奔的人了,如果没有石破天惊的一下,到时候就无情一刀切下去。我老爸就是这样。结果第二年大洪水,跟在他后面的一位,抗洪有功,眼见得也要切了,就调到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又是五年。     茹嫣笑笑说,早五年过消停日子不好幺?非得要为共人比黄花瘦产主义奋斗终身啊?     江晓力也笑笑,你呀,真是不可救药的妇人之见,有你这样的贤内助,梁市长稍息得快。你哪天问问他,要他说真话,还想不想多呆五年?他要说不想,我请你们俩上香格里拉。     茹嫣说,他想我还不想呢。     说完这话,茹嫣觉得有些唐突,现在这个样子,他想不想与你何干?赶快将话题扯到别处。     扯了一些闲话之后,江晓力突然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对茹嫣说,你别在网上议论那些敏感问题。     茹嫣一惊,忙问,什幺敏感问题?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Leave a comment

胡发云:如焉一(1-5) [转]

五柳村编者的话;有网友发来胡发云先生的小说《如焉》,由于编者认为“历史的真实比小说更精彩”,一向不发小说,这次发出是个例外。是因为这篇小说反映了网络时代的生活,而我正钟情于网络,更因为有这篇小说被禁的传言,现在有关当局说明无有此事,转发出来不会有障碍,也有表明我们的社会正在进步的意义。---陶世龙,2007年2月4日 •1 儿子出国前,给茹嫣留下两样东西。一只小狗,和一台电脑。 小狗是儿子捡来的。 那天夜里,她给千里之外的儿子打电话。 儿子痞笑着说,妈,我有一个女朋友了。 儿子大四了,她一直希望听见儿子说这一句话。可一旦这话来了,她又酸酸的,惘然若失。她装着见怪不怪地问,好啊,妈就等着这一天呢。哪儿的? 儿子说,咱学校的。 茹嫣问,同学吗? 儿子说,还同寝室呢。 茹嫣心里一咯噔。尽管她知道,如今的大学生,同居早已是家常便饭,有的干脆在外面租了房正儿八经地过起小日子来。可是一张口,依然是那样老套,却又那样理不直气不壮的话:你们现在就……这样的关键时候。你千万别弄出什幺事儿来。 儿子笑了:不会,不会,打死我也不会的。 茹嫣说,那她还是回自己的寝室去才好。 儿子说,她没地方住,她被人扔了。 茹嫣叫道,你说些什幺呀? 儿子终于在那头大笑起来,还听见另外一帮男孩在坏笑。 儿子说,妈,她是一条小狗,一条小女狗。 茹嫣问,什幺狗? 儿子说,就是小狗啊,DOG!DOG!四条腿,一根尾巴的那种。 茹嫣说,天哪,你自己都养不好,还养一只狗? 儿子说,我们几个一起养。 茹嫣说,这种时候,还有闲心思养狗? 儿子说,没办法,它赖上我了。 茹嫣知道,这一类事情上,强迫不得,你越禁止,他越来劲。在恋爱上也是这样,当初,她和丈夫的婚姻,有一半就是母亲的反对促成的。再说,天高皇帝远,他就是养一群耗子,你又能怎样?她后来悟出,母亲的话,大多是对的,只是需要时间来证明。那是一种人生历练的结晶,不用讲道理的。她诘问母亲,你究竟什幺地方看不上他?母亲说,不是我看不上他,是你看不上他。这话也基本上被母亲言中。母亲是大家闺秀,嫁给了一个革莫道不消魂命干部,但是骨子里,还是那一套。或许正是因为嫁给了这样一个可以保护她,可以给她特权的男人,她身上得以保留的那一套反倒更多。茹嫣见过母亲的一些亲戚和同学,家世和母亲差不多,嫁了与自己大体门当户对的人,结果和她们的男人们一起,被折磨得低声下气鸡零狗碎的,反倒失去了母亲那样的傲气。不过,这样一些道理,也是要用人生历练来弄懂的,不是一番教导就茅塞顿开。 茹嫣忍了忍,平静地说,你给它洗干净,别弄出病来。 儿子说,没毛病,欢实得很。 我可是老资格了,我5岁就开始养狗了,是吧? 儿子的后一句话是说给他那些同学听的。茹嫣说,那是你养的吗,吃喝拉撒洗,你自己都还弄不清楚呢。 那天晚上,儿子从图书馆出来,走着走着,便和这只狗迎面相遇了。儿子停下来,看了它一眼。它也停下来,看着儿子。儿子蹲下去,抚摸它一下,它便怯生生地摇尾巴。儿子小时候养过狗,那是他爸给他买的。他爸常常出差,为了弥补自己的缺憾,买了一条小狗来陪儿子。那狗一直养到儿子上小学三年级,一次外出时,被车撞死了。儿子伤心了好长时间。 儿子说那狗又脏,又瘦,但很有教养,看那眼神就知道,很单纯,很怯懦,对人没有敌意,不像那些长期浪迹江湖的野狗——精明警觉,一副我是野狗我怕谁的老油条样子。儿子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肠衣,掰下一截,递给它。它舌头在儿子手上一卷,那截火腿肠便没了。儿子又掰下一截,它又一卷。这样几次之后,一根火腿肠就完了。儿子摊开两手,对它说,没了。儿子说,那小狗饿坏了,它还没学会吃别人扔掉的脏东西。儿子掏掏书包,还有几片咸面包。它也吃了。儿子向它说拜拜,回自己的寝室去。 第二天一清早,儿子的一位室友起床去上厕所,打开门,就见到那狗蹲在门口。儿子听见动静,欠身一看,只好翻身下床,将它请进屋来。 吃午饭的时候,儿子将狗带到食堂。他对它说,往后就在这儿呆着,在这儿你就饿不着。 第二天一早,那狗依然蹲在儿子寝室的门口。 就这样,那狗就在儿子的寝室留下了。几个室友都喜欢它,与儿子一起,共同承担着它的膳食。闲暇时,也逗它玩,给他们几个大四老光棍的孤寂生活带来许多快乐。只是他们都没有耐性按时带它外出方便,所以,寝室里一股臊臭味道便日益浓郁起来,好在这群孩子自己也够脏的,不太计较。再说,他们都知道自己在这间寝室的日子也不多了。 同学们用儿子的名字叫那小狗:杨延平。 •2 儿子的名字是他爸起的。“延”是儿子的辈分,据说根据这些字儿,可以断定是北宋杨家将的后人,“平”是他爷爷老家平庄的平。 他们杨家,已经有几代人没有按字辈谱来起名字了。到了儿子出生,丈夫不知怎幺发起思古之幽情,翻了那本古老的家谱,给他起了这幺一个中规中矩的名字。他爸叫他的时候,总是连名带姓一起叫——杨延平。不像她,叫延平,叫平儿,叫平子,叫平儿子,到了要叫杨延平的时候,总是儿子犯了大错误。如今茹嫣满屋子喊那只叫杨延平的狗的时候,那狗便与她,与这个家,有了许多牵肠挂肚的联系。儿子走后,她第一次这幺喊它的时候,眼泪就刷地下来了。 那台电脑是儿子升大二的时候买的。暑假,儿子回家,憋了几天,破天荒地做了好多家务劳动,然后怯怯说,想要一台电脑。他是学建筑设计的,需要一台自己的电脑。她开始不同意,怕影响儿子的学业,怕他玩游戏,还有一些不健康的东西。茹嫣是一个守旧的人,对所有的新生事物,一开始都会保持距离,保持怀疑,直到那新生事物差不多都快旧了,却喜欢起来。在服饰上尤其如此。对于语词的时髦,就更加抗拒顽强,一句“拜拜”,二十多年了,硬是说不出口,别人对她说“拜拜”,她就说再见。至于酷啊,靓啊,哇噻啊,酱紫啊,就像听磁盘刮玻璃。到了日后上网,就像半个文盲。 倒是他爸宽容,说迟早要买的,早买早消停。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Leave a comment

胡发云:如焉二(6-10) [转]

    •6     茹嫣是那种爱学习的坯子,对于文字更是一往情深。那刚刚学打字的劲头,就像小男孩学骑车。于是,在一台女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戏的喧闹中,茹嫣滴滴答答敲着键盘,听而不闻地干起活来。     文件不长,打完的时候,那几个大姐已散去,小李也不知去向。茹嫣登陆了QQ,儿子的头像一动不动,人家那儿还是半夜三更。便又去了“空巢”,打开一看,自己昨夜那个短短的帖子后面,竟然有了五六条跟贴。     第一个是“枫叶红”的,它伸出一只手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这是一个零字帖,就是只有贴题,没有内容。     第二个叫“一江春水”,它说,你好,请进——打开帖子,里面说:我的女儿也在法莫道不消魂国,前年去的,学服装设计。以后咱们多联系。     第三个是版主孤鸿,它也伸出一只热情的手:我来迟了,接待不周。好啊!咱们老鸟的队伍里又壮大了一个!^_^!是GG?JJ?DD?MM?愿你在这儿找到友情,温情,同情,还有……爱情——别不好意思哦,我说的是我们这些老鸟们的友爱之情。你去注个册,这样方便多了,还可以上我们的聊天室呢。我们恭候你。     像许多初涉网界不设防的小菜鸟一样,茹嫣注册很老实,男女,省份,年龄,职业,文化程度,Email,QQ——除了婚姻状态之外,她都一一据实填来。这给她后来带来不少麻烦。她以为,这是一份交给组织上的档案,要实事求是才好。     后面几条跟贴,也都是欢迎一类,一个个伸着手向茹嫣热情示意。     看到这些,茹嫣心里一片春风和煦,温暖又酥软,有一种奇特的愉悦感。许多年来,在现实生活中,茹嫣对陌生人更多的是戒备,连在火车上促膝相对时,都不和人搭话的。便是熟人,也不习惯特别亲近的交往。现在,面对这样一些看不见的人们,竟有一种对话的冲动。她在一个个跟贴后面说:谢谢。请多关照。对版主孤鸿说,我是一个新手,以后要多多向你请教。     眼看着在这儿磨蹭一两个小时了,正好小李也不知从哪儿玩回来了,便关了机器,回到自己科室。             •7     那天夜里,儿子一直没有出现。茹嫣有些空落落的。心想,儿子刚去,事儿多多,没时间上网,没地方上网,也在情理之中。据说有些孩子出去之后,半年数月的也难得与家里通一次气,就好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这样也就自我安慰了一下。茹嫣又来到“空巢”,她将这个论坛的帖子前前后后地翻看着,突然也有一种写点什幺的冲动。         就在那个寂寞的夜里,茹嫣写了她的第一篇网文,也是她的成名作——《儿子的成年礼》。写儿子暑假回家,写教她上网,写机场告别。她把淤积于心的许多感受写了出来,就觉得浑身通泰了。茹嫣没有写到儿子他爸,她不想说这些。只是她没有想到,这反倒给人家留出了许多想象的余地。     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便将它贴到论坛上去了。然后就又溜达社区的其它几个论坛去。         有一个论坛叫“山乡岁月”,可以看得出来,这里一些人都是当年插过队的。茹嫣赶上了上山下乡的尾巴,下去不到一年,这个浩浩荡荡历时十年的大折腾就戛然而止了。茹嫣下去的时候,插队已经成为一种游戏,就像上学时学工学农,全没了开初那种扎根山乡改天换地的豪情与悲壮。她与上百个孩子一起,来到她妈妈系统的农场,住集体宿舍,吃集体食堂,每月还有十几元工资。出工时,上百号少男少女嘻嘻哈哈往大田里一撒,也没个劳动定额,也没指望田里有个什幺收成。放了工,吃了饭,唱歌,拉琴,打牌,打架,胆子大的,已经学会偷偷摸摸谈恋爱了。隔三差五会有系统来人放一两场露天电影……所以,茹嫣她们这一代小知青,没有前几届大哥哥大姐姐们那些厚重与沧桑,也没有那幺多怀想与沉思。     山乡岁月的一些帖子,正在争论有悔还是无悔。这个话题源于几年前的一本知青回忆录《青春无悔》,一直到现在,依然纷争不休,一帮半百上下的老头老太太,火气依然旺盛,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宛如当年小将时期。茹嫣粗粗看了几篇,除了有的言词失度,似乎都有些道理。她自己没有细想过有悔还是无悔,觉得悔与不悔该是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感觉别人是没办法改变也无须指责的。刚刚想到这里,便看到一个帖子,说的意思和自己想的差不多,但是人家说的头头是道漂漂亮亮的,文字也不温不火很有风度。一看署名,叫达摩,便一笑,难怪,面壁十年,好功夫,好修养。         看了一阵子,又到链接的一些个人网页去看,像一个放了学无所事事的小姑娘进了一个大商场。在“诗文会友”,见到许多网友的个人文集,前面那些跟她打过招呼的孤鸿啊,枫叶红啊,都有一些长长短短的诗文在里面。茹嫣津津有味地读着这些刚刚认识的网友的文字,暗暗拿它们与自己的比较,好象一个小女孩穿了一身新衣服,然后偷偷去看人家的衣服一样。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1 Comment

胡发云:如焉三(11-15) [转]

    •11     文瑞脑消金兽革前一两年,一日,达摩正在店堂一角读一本旧杂志。进来一位四五十岁的清癯长者,瘦高个,穿一身灰色四口袋干部服,不合体,松松垮垮,常洗又从未洗干净的样子,脸庞瘦削,鼻梁上架一副近视镜。达摩知道他是一位常客,和店里人都熟。大家叫他卫老师,说是附近一家中学的。那家中学很普通,连一中二中这样的编号都没有,而是以街为名。这样的中学,在达摩看来,该是等而下之的中学,是那些成绩不好或出身很坏的学生才去的地方。所以并未特别注意他。只听大家说,此人有一怪癖,只喝特级香片。香片分六等,特级香片每两两块多钱,可以买五号香片一斤多。那年月,大多数人的工资都只有三五十块钱,不吃不喝也只够买两斤。     多年来,到店里买特级香片的,大家大多熟识,除了前面说的宾馆酒店政府机构,私人买的,无非是些还有点家底的旧时有钱人,高级知识分子,名演员,大干部,再就是偶尔买上一点待客的。这位卫老师,从他衣饰打扮看,不像有钱人,从他每次一两二两地买来看,也不像有钱人,从他有时买上一两二两几个月不再露面看,更不像有钱人。但是他只要特级香片。几次,店里人对他说,其实,特级与一号差不多,就是那茉人比黄花瘦莉花讲究一点,可价钱便宜一半呢。卫老师只是谦和地笑笑说,天壤之别天壤之别。即便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卫老师也决不降格。父亲说,有一次,这个卫老师身上只有一块多钱,却硬是只要特级香片,结果给他秤了五钱。在不知道卫老师身份之前,店里人私下都叫他“特级香片”,猜不出这个怪人究竟是何方神仙。直到有一天,他一个毕业数年的学生在店里碰上他,听他们聊天,才知道是一位中学老师。那个中学隔了陶陶斋几条街,他们附近就有几家茶叶店,不知为何他总要舍近求远,跑到这里来买。后来问他,他也只笑笑,不语。     那天,达摩读的那本旧杂志是一本民瑞脑消金兽国刊物,叫《中学生》,有白描插画,还有一些旧时广告,雪花膏,鱼肝油,肥皂洋火之类,广告上都是那种烫了头发,抹了口红,穿了旗袍,光着大腿的摩登女郎。那时中国大陆的报刊上,早已见不着这些稀罕物了,所以达摩看得很新鲜。卫老师买好茶叶,与店员笑笑正要出门,仿佛有一种感觉,就朝达摩走来,生生地从达摩手里将那本《中学生》抽了去,眼里便放出光来。     他翻看几页后,问达摩,哪来的?     达摩被他问得有些发慌,忙说借的。     他又问,哪里借的?     达摩一时编不出谎言,只好说,跟店里借的。     他说,这里?     达摩点头。他笑笑,还给达摩,连连说,奇事,奇事,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它。说着,又从达摩手里抽过书来,细细翻看,自语到,一晃数十年。然后指着目录上面几个名字问达摩,这些是谁?知道吗?     达摩说他知道冰心,叶圣陶。     卫老师连说不简单不简单,还说出了两个。我们那些中学生,怕也没有几个能说出来。我跟你说,这上面的人,大作家大名人多得不得了啊,我们上了大学还读它。     卫老师说上劲了,就在桌边坐下,一一跟达摩介绍里面的作家,学者,名人,还有那个画画的丰子凯。达摩说,不喜欢这个人的画。卫老师惊讶地说,大画家呀,你还小,你还看不懂。这个人啦,全才呀!诗文乐理样样精通。     卫老师与达摩好说了一通。说得达摩的父亲和其它店员暗自诧异,这个向来只笑笑,不多言的怪人,今天怎幺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谈得如此投机?最后,卫老师向达摩提出一个请求,将书借他看一天,明天此时此地一定奉还。达摩有些为难,说,这是……店里的书。卫老师便上前去和刚刚卖给他茶叶的店员说,借借行不?这样,我把茶叶放在您这儿,明天还书的时候再拿?那店员笑了,您是我们的老顾客了,您就先拿去看吧,茶叶也拿回去。达摩的父亲也过来说,您要喜欢,书您就拿去,我明天拿一本别的来顶上就行,总是一个包茶叶。听达摩父亲这幺一说,卫老师赶忙说,那我明天给您这儿送几本纸张好些的来。     达摩父亲说,您就别来回跑了,您说个地址,我让我儿子来取。         第二天,放学后,达摩按卫老师留下的地址找到他家。卫老师的家在他学校附近一条小巷里,走到一个大杂院门前,就见卫老师在门口站着等他。卫老师忙说,我怕你找不到呢。达摩说,我知道这里,我们有同学也住在这条巷子里。卫老师便将达摩领进自己的家。大杂院住了十多户人家,杂乱得很。卫老师的家在后院一角。进门后,达摩发现这哪像一个家呢?昏昏暗暗的一间房,外面隔出一小半做厨屋,一只煤炉,架着一只没洗的铁锅,一张矮桌,断着一条腿,靠墙用砖垫着,上面杂乱放着碗筷油盐,地上几根萝卜,已经发黑。里面半间更暗,进去后,卫老师便开了灯。达摩一看,用一句成语来说,叫家徒四壁。一张木板床,用两条长凳架着,后墙有一扇窗子,又高又小。窗下有一张小条桌,一只方凳。再就是一只藤书架,上面有一些书刊,有几摞作业本。地上有一只大木箱,是那种用糙木板钉的包装箱一类。大木箱上放着一只质地做工都很好的牛皮箱,电影里,有钱人上船时提着的那种,与这个家的环境很不协调。     卫老师叫达摩在方凳上坐下,自己坐到床沿上。卫老师拿出几本《红旗》杂志给达摩说,我用这个换吧,还是新的。达摩收下《红旗》,就准备走了。     卫老师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幺要这本书?     达摩摇摇头。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Leave a comment

胡发云:如焉四(16-19) [转]

    •16     茹嫣的家,离单位有十多分钟车程。儿子在家的时候,茹嫣每天中午都要紧赶慢赶往家跑,给儿子做点好吃的。一个人之后,茹嫣常常在单位食堂吃午饭,然后就在资料室读点书报,或打个盹,把中午两个小时打发过去。现在有了一只小狗,便像又有了一个小孩儿一样,一下班就匆匆往家赶。     那杨延平是一条京巴。据说血统不太纯正。毛色浅褐,两耳,额头与尾巴深褐,洗净了,反倒比纯白的妖冶动人。京巴本来就是那种很女性化的狗,大大的眼睛,深闺怨女似的,永远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含着些许妩媚哀愁,再加上这样一身毛色,难怪儿子抵挡不住,将它收留在身边呢。     杨延平在儿子寝室的一段时间,养成了坏毛病,把它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当成厕所。茹嫣是一个有洁癖的人,别说狗屎狗尿,就是儿子小时候的秽物,刚开始的时候,也会让她犯恶心。好在他爸不在乎,只要他在,都由他来处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慢慢习惯。接着儿子就大了,那洁癖就又回来了。早些年儿子养狗,最怕她说再乱拉乱尿就送走,所以儿子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带了狗出去遛,一天三次,比做功课看电视还尽心,这一点,培养了儿子的责任感和意志力,倒是茹嫣不曾想到的好处。如今儿子不在,这杂碎事儿就落在茹嫣身上。对这条小狗,茹嫣有一种复杂感情,好象又回到刚刚养儿子的时光,看着这无忧无虑活蹦乱跳但事事都得依赖你的小东西,总有一种暖暖的情意生出来。有时又觉得自己接替着儿子的角色,完成着儿子托付的重任,等待儿子哪一天回家,给他看,喏,你交的任务,咱们一点不敢含糊呢。     小狗在儿子学校时吃得乱七八糟,剩饭剩菜,包子馒头,肉肠卤蛋,水果点心……有什幺吃什幺。茹嫣一个人,饮食清淡简单,没有这幺些杂食给它,于是就买了狗粮,开始它不吃,后来吃了,就不吃别的。所以还得定期到超市去给它打粮。杨延平的大小便也变得规矩,只要茹嫣不回家,它就死死憋着,一副你不回来我就憋着看你心疼不心疼的架势。所以,茹嫣现在也像儿子当年一样,匆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带了它到楼下,然后那杨延平就一溜烟窜进冬青墙,到里面花圃的泥地里,先是屁股一瘪,尿上长长久久的一泡尿,然后再在里面晃晃悠悠,酝酿便意,等到它匆匆忙忙转圈圈的时候,那就是要大便了,接着将尾巴高高举起,小屁股撅向半空,身子紧紧缩成一小团,做出一副极认真的怪模样,也不管有没有人在一旁观看就开始了。它完事后,茹嫣总要靠近冬青树墙看看,是干是稀,有没有虫……反正,这个小狗对茹嫣的改变挺大,连丈夫说的属于心里疾患的洁癖,差不多都给治好了一半。         茹嫣一直没怎幺注意,小区里还有不少养狗人家。遛狗的时候,常会碰上一两只,多的时候,四五只,白的,黑的,花的,黄的,各样品种都有。狗狗们初初相遇,也如人一样,互相打探,互相观察,有的畏畏缩缩,有的大大咧咧,有的攻击性强,一见面便乱叫着冲上来做噬咬状,有的胆小得很,见了别的狗,尾巴就夹到肚皮下面,茹嫣这才知道了为什幺歌里唱:“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毕竟都是家养的宠物,还是温文尔雅的多。几次见面下来,便像如今关在家里养大的孩子一样,有一种对友情的渴望,互相间你闻闻我,我嗅嗅你,然后开始快乐地摇尾巴以示友好,很快就互相追逐疯闹起来,动作也变得特别灵动特别夸张,就像电影里爱恋中的男女追逐一样,充满了不自知的矫情。当然,狗与狗之间也有选择,比如杨延平,会很固定地对几只热情,对几只冷淡。它对其中一只白色卷毛小猎犬就特别过分,只要远远见到它,便会将那狗绳扯得绷直,拔河似地向前使劲,迫不及待地哼哼唧唧,那只白色卷毛小猎犬也不负杨延平一片痴情,将它自己的狗绳也扯直了,朝着杨延平的方向挣来。如果此时双方家长没有满足它们的愿望,那就只能像拖一堆垃圾一样将它们拖回家去。小狗们相互间开始嬉戏亲昵了,主人们也只好开始说话,先说狗,几次之后,便说别的。天气。住处。物价。治安。社会新闻小道消息都说。这些天真坦诚的小畜生们,让本原一个个端着,老死不相往来的住户们有了一个说话的理由。     那天,杨延平又见到那只白色卷毛小猎犬,两个相见,互相嗅嗅首尾两端,杨延平动作夸张地蹦达一阵子,便径自爬到小猎犬背上,有节奏地做一种怪动作。茹嫣本能感觉到这是一种不雅的动作,自己就脸红了,呵斥它,赶快冲过去将它的脖圈套上,往回拉。小猎犬的主人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少瑞脑消金兽妇,她笑笑说,你们家的这个丫头是个教唆犯呢,咱们的这位还是一个童男子,没开窍。一句话说得茹嫣脸更红,忙说我们家这只也是一个小狗呢。茹嫣赶快将杨延平抱起来。那小猎犬见茹嫣将自己的女友抱开,顿时就发火了,对着茹嫣不知轻重地叫骂起来。那少瑞脑消金兽妇也收紧了自己的狗绳,走到茹嫣跟前看了看说,你们家的狗发情呢,你看,都来例假了。少瑞脑消金兽妇指给茹嫣看狗狗屁股后面带着血迹的毛。茹嫣顿时就慌乱了,说,狗也来例假呀?少瑞脑消金兽妇笑笑,怎幺不?和人一样嘛。茹嫣说,天哪,它才多大一点点?少瑞脑消金兽妇说,这种小型犬,有的七八个月就成熟了。我们家的一只,十个月大,就当了妈妈。两人说话间,那杨延平就在茹嫣的怀里嘶鸣着直要往地上那只小情人那儿扑,眼里充满热望。茹嫣说,不行不行,这一个我都对付不了,到时候给我来一窝,我可就糊涂了。说着,抱起这疯狂恋人返回家去。         回到家,杨延平不吃不喝,呜呜咽咽冲着门站着。茹嫣对它说,你还小啊,要怎幺就怎幺啊?     杨延平不理会她的说教,仰头看看门,又仰头看看她。让人又气又心疼。     其后几天,茹嫣每次遛它之前,都要仔细侦察一下,看那勾魂的小猎犬是否也在楼下。有一次,果然听见楼下有狗叫,探头一望,那只小猎犬不知如何独自跑来了,就蹲在大门口,仰天长啸。后来遇见那个少瑞脑消金兽妇,她苦笑说,你们家的那丫头,可把我害苦了。我们家那小伙子闹了一个多星期,差一点跑掉。     杨延平也闹了一个多星期,有时烦躁不安,有时郁郁寡欢,看着就瘦下去一圈,抱在手上轻飘飘。     好在狗闹恋爱有一个周期,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事人一样。不像人。         那天她和儿子在MSN上聊天。她说,杨延平想恋爱了。儿子说,这幺快啊?我都还没呢。     她说,该恋爱的不恋爱,不该恋爱的倒爱恋。儿子说,谁该谁不该呀,顺其自然呀。         儿子赴法两个多星期之后,一切都安顿下来。和另外两个男孩一起租了房,装了电话,牵了网线。几个男孩轮流做饭洗衣。洗衣机,电烤箱,一应厨具都是房主的。电脑各用各的,儿子带去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是他大学期间挣钱买的二手货。安顿下来之后,便三两天有QQ留言或妹儿发来,偶尔也在MSN上把自己亮给茹嫣看看,说上几句话。     开始上课后,学业就紧了。儿子还在学校申请到一份短工,每天晚上帮图书馆打扫清洁。这类短工,是学校照顾那些贫困孩子的。儿子的表格上填写着父亲的情况,所以申请很顺利地被批准了。这样,茹嫣不忍多占用儿子的时间,原来儿子常说的那句话,现在由茹嫣来说了:儿子,不早了,休息吧。儿子笑了,说,我还没吃晚饭呢。     茹嫣总是不记得时差。于是两人从QQ或MSN上下线。不过,就这样隔三差五几段文字几句话,就让茹嫣有了长线在手的踏实感。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Leave a comment

胡发云:如焉五(20-22)[转]

    •20     双休过完,茹嫣上班。不知是自己心里有鬼神经过敏呢,还是那几个姐妹们真的知道了什幺,一个个那眼神,那笑意,那话语,总有些诡谲。     刚刚倒了一杯茶坐下,江晓力就从楼下打来电话:茹嫣,你可真是厉害呀?     茹嫣问,怎幺啦?     江晓力说,人家市长大人请你看演出,你硬是不去。     茹嫣环望一下,幸好此时办公室没人,便说,我哪有胆子去见那样的大世面啊?后来一想,幸亏没去,到时候电视台来一个镜头,那梁市长身边坐的那个女人是谁啊?我就不能出门了。     江晓力说,你呀,不知你是装聪明呢还是装糊涂,现如今,哪个女人不想来一个那样的镜头?求之不得呢。我跟你说啊,你该怎幺谢我?     茹嫣问,又怎幺啦?     江晓力说,我帮别人看事的时候,眼力总是很准。那天他从你那儿回来,我打电话问他,问如何?他说,他已经对你说了。     茹嫣说,对我说了?对我说了什幺呀?     江晓力说,你看你看,这就开始对我卖关子了?     茹嫣努力回想,也没想起他说过什幺表态性的话。便说,你别给我卖关子了。     江晓力说,你真是贵人忘事了,他是不是对你说了,文如其人,人如其文?这话什幺意思?你的不明白?     见茹嫣被自己堵住了嘴,江晓力又说,算啦,再过几天,就没我说话的份啦,怕那时你连电话都不接呢?     茹嫣被江晓力半真半假的嗔怪弄得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说好,只是嘟囔着,晓力你可别乱想,这事儿究竟怎幺样,我都糊涂着呢,别到时候人家难堪我也难堪。     江晓力说,你就别端着啦,人家都已经谢我了,你还这幺舍不得几句话?你等着吧,马上就有下一个节目了。         江晓力说的下一个节目,果然就来了。第二天,梁晋生来电话说,中秋到了,你有什幺安排?     茹嫣说,没有。     梁晋生说,有雅兴出去赏月吗?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Leave a comment

胡发云:如焉六(23-25) [转]

     •23     不管怎幺说,卫老师的日子是越来越好过了。两三年间,先是不明不白地让他到一所疗养院休息了一段时间,然后调到刚刚恢复的省社科联待命,最后彻底平反,比他那个集团的总头子平反还早。不过说平反又不太准确,查他当年的案卷,发现根本没有结案,也就是说,这是一桩二十五年的糊涂案。所以,当年省委最大的一桩冤佳节又重阳案,没法开平反大会,就开了一个欢迎会,好象他外出当了一段时间的英雄,如今凯旋而归。然后就是恢复他的级别待遇,补发了部分工资,在省社科联当了一个副职,分了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带暖气的。     那一年,卫老师刚好满了60岁,度过了整整一个花甲。当时还没有60岁一刀切的说法,许多复出的老干部老专家,便将这样的岁月当作第二青春,准备再痛痛快快干上一二十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达摩一伙喜气洋洋去给卫老师闹新房,发现他老人家将小院时代的一应家杂都搬了过来,很不协调的放在一间宽宽大大的空房里,连布局都和当初一样。只是没有了当初那一堵将厨房与卧室分开来的隔墙。     卫老师说,在这间房里,脑子会清醒一些。     卫老师用补发的工资买了一套家具,床是双人床。达摩一伙开玩笑说,卫老师,这半边是留给新师娘的吧?多年来的风风雨雨肝胆相照,达摩他们与卫老师之间已经变得很随便,像父子,像朋友,还像江湖哥们。     卫老师说,有一个人伴着我呢。     这时大家才发现,靠里面的那只床头柜上,放着那听茶叶,年深日久,漆色已经脱落,还生出一些锈迹来。     卫老师的卧室同时还是书房。另一间房,做了客房,里面放了两张单人床,供达摩他们及那些思想流浪者们临时住住。有时人多,客厅里沙发上,地上,还有那间“旧居陈列室”,都可以睡。一次,一个民间的思想理论研讨会开完后,十多个各地来的青年朋友来看他,聊到很晚,便大车店一般,在卫老师家横七竖八四处睡满。只是卫老师的那一间,别人不可以去挤的,而且,卫老师睡前必得关门,好象是一间夫妻两口子的卧房。         八十年代初,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岁月,刚刚从禁锢时代走出来的年轻人,都有一种畅快激越的感觉,许多人境遇变化很大,似乎又找到一点儿早上**点钟太阳的感觉。但是卫老师一直没有像他们那样乐观,在大伙都豪情满怀壮志满怀的时候,常常会说一些泼凉水的话。他的一句口头禅就是,我还要看十年。     果然,没到十年,达摩一帮人就比卫老师更绝望了。         卫老师是以文艺理论起家的,到了后来,他的兴趣主要转向思想文化,他重新启用了他年轻时候的笔名——斯卫,写了很多东西,在海内外都有影响。达摩知道,其中许多的思想材料,源于当年他那墙洞里的一摞手稿。到了清污,反自由化,卫老师再一次成为异端。         何其业出国之前,几个青马成员到卫老师家来聚,说到时局。     何其业说,卫老师,不论怎幺说,这个国家还是在进步,您看,我能出国了,你也能说说自己想说的话了,说了也没把您怎幺样。     卫老师说,要是我们自己都满足了,他们就更不会进步了。他们只是将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还给了我们,还没有全部还清,难道就值得我们感恩戴德?有些事,看起来对我有好处,但是对他们更有好处。     一个老人,绝决如此,大家也只有慨叹的份了。     卫老师多次对达摩几个说过,年轻人,特别是年轻的知识分子,理想主义热情烧完了,紧接着而来的,就是市侩主义 ** 。利益的诱惑,对于年轻人来说,更加不可抵挡。当精神的满足,道德的满足已不可得的时候,物质的满足,权力的满足,就是最好的代用品。这些话,在其后的岁月中,不幸一再兑现。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Leave a comment

胡发云:如焉七(26-29) [转]

    •26     网络像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超市。没有人敢说他已经穷尽其空间,抵达过它的边界。有人就像那些购物目的非常明确,意志非常坚强的人,进去后直奔某一处货架,取了自己要的毛巾肥皂牙刷牙膏,转身便走。他们上网就是发个邮件,查个资料,5分钟,关机。有的人却会沿着那迷宫一样的购物线徜徉,流连忘返,渐行渐远,最后将自己的购物车堆得满满。不同的是,网络无须在出口处交钱,如果是宽带包月的话,那购物可以说是按需自取,简直就是一个提前展现的共人比黄花瘦产主义虚拟大世界。         茹嫣刚刚上网的时候,想象力极有限。她觉得大约有数百上千个网站吧?就像我们的报刊杂志数量,上面有一些和报纸电视差不多的新闻,消息,轶闻趣事。然后还有电子邮箱,儿子给她装的QQ,MSN一类……这就是网络了。她后来听说,现在已有的网站,大概要以百万计甚至千万计,就目瞪口呆了。像抬头面对星空一样,广阔无垠。这个小小的匣子,几乎是无所不能的,除了所有纸媒承载的内容,还有电影,电视,广播,CD,VCD,DVD,卡拉OK,图画,照片,FLASH,三维动画……小时候,她当作宝贝的一本《唐诗三百首》和一本《宋词选》,在这儿几乎像5分硬币一样,随处可拾,你想读任何一个人的东西差不多就是几秒钟的事。歌曲,你可以听到二三十年代的老唱片,那些咿咿呀呀跑着调有杂音的靡靡之音,也可以听到最新进的流行歌星还有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队。有好几个晚上,茹嫣沉迷于一批孩提时代的儿歌中,她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有与它们相遇的时候。要是没有网络,她剩下的岁月中不会再记起它们,然而听到它们的那一瞬间,她发现它们竟那样刻骨铭心地留在自己的生命中。最大的震动,是她读到了许多在报纸书刊上不曾有过的文字。这些文字的观点,理论,思想,概念开始都有些让她骇怕。茹嫣一直是一个不太关心政治和理论的人,这种不关心,暗含着一种排斥和质疑。但是那些新锐犀利的文字,那些胆大得有些猖狂的说法,让她恐惧又迷恋。还有真莫道不消魂相,一桩桩被尘封被掩埋被改装的历史事件的真莫道不消魂相,以一种撼人心魄的面目显现出来。茹嫣无法证实这些所谓的真莫道不消魂相自身的真实性。但茹嫣是一个有直觉的人。茹嫣相信细节甚于相信周密的叙述。她知道,许多东西可以编造,但细节不可编造。一个有根有据的山村,一家有名有姓的村民,在最后的日子里,全家一起吃下一种山野里仅存的植物——那植物像胡萝卜,但是有毒。从作者的描述,茹嫣很容易判断出那种植物叫老公银。全家人将最好的衣物穿上,然后一起进餐。快快吃完后,各自找一个地方躺下,不一会儿,毒性开始发作,全家七口人,除了那个十岁的儿子,都在地上翻滚。母亲最后对儿子说,只有他是吃的真的胡萝卜,柴房里还有几根。母亲要他带上,出门去找生路。这个作者就是当年幸存下来的那个十岁的儿子。他在文章后面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对于茹嫣来说,不论别人争论死了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还是根本就没有饿死人,这一家人的死,已经足够。茹嫣没有挨过饿,那时她父亲还在部队。她刚上幼儿园,白面馒头大米饭,好象是最正常的主食。一个三五岁的孩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幺事情。现在,当那大饥荒过去四十多年之后,她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饥饿之痛。     有一种东西在茹嫣身上躁动,那是许多人在1966,1976,1989那些个年头早已躁动过也早已归于平息的东西。那也是她父亲在1937年,她母亲在1948年早已躁动过也早已驯服了的东西。茹嫣在许多方面都要慢上好几拍。就像她喜爱的一种迟桂花,别的桂花树早已当时当令地开过了好久,花香被人赞美过,花荫被人流连过,花蕊被采过了蜜,花朵酿成了桂花酒,它却悄没声地又开了起来。她常常忍不住,在人家这一类帖子后面跟上几句,感叹,追问,评价,支持,义正词严的呼吁,都有。茹嫣不是一个有理性,善思辨的人,她的这些反应,更多是基于情感,就像看戏看电影那样,容易被情节打动。茹嫣坚决的相信,实事和细节,比那些吓人的大话,更有力量。         就这样,茹嫣在网上的天地渐渐开阔起来。她一边尽职操持着空巢论坛,像个农妇操持自家的一个小菜园,一边在网络世界中兴致勃勃地四处游逛,像一个刚刚来到大都市的山乡青年。如焉,这个很有意味的名字,连同它很有文采的语言,很情绪化的反应,出现在一些网站、论坛上。         空巢有一个自己的聊天室。网友们隔三差五的会来聊聊天,唱唱歌,或用双工语音说说私事。两个人用双工的时候,各自的电话就会由绿变黑,俗称“打黑电话”,这对于事儿不紧急,话儿又罗嗦的人特别合适。逢到周末或节假日,聊天室就会很热闹。     一段时间以来,论坛人气越来越旺,聊天室的人也就多起来。一晚上,二三十,四五十,都有。来的人有的有儿女在外,有的没有,有的是准备将孩子送出去。有的是自己在国内,有的是本人也在国外。看起来好似沸沸扬扬一屋子人,握手啊,问好啊,献花啊,倒水倒茶,亲密地坐在一条凳子上啊。其实有的在白天,有的在深夜,有的是冬季,有的却是酷夏,有的还没吃晚饭,有的却刚刚走进阳光初照的办公室……说网络是超时空的,到这个聊天室来,感觉最强烈。     论坛上的网友来到聊天室,有的依然用原来的网名,有的就另起一个,有的干脆就随意乱来,见机行事,看见一个叫666的,它就叫个“我是害虫”,别人叫“北方的狼”,它就叫“土铳”,别人叫“d”,它叫“b”有人还叫“db”……然后玩笑,戏谑,恶作剧都由此开始。闹到累了,熟了,甚至恼了,便换上自己的原名上来——当然,所谓原名,也只是平日用惯的网名而已,真的姓甚名谁,没几个弄得清楚。一看,竟是谁谁谁,笑笑,骂骂完事。就像化妆舞会。不像到了后来,藏在面具背后的不再是戏谑玩笑恶作剧,而是一张张凶险,阴冷或讪笑的面容。         中秋一过,各种年节纪念日就纷至沓来。国庆节,重阳节,教师节,接着就是上山下乡多少周年,圣诞,毛诞,元旦,春节……论坛、专栏、聊天室就常常是一片喜庆气氛。时间长了,一些网友的个人资讯也渐渐暴露,生日啊,结婚纪念日啊,下乡插队多少周年啊,娶媳妇嫁闺女,年岁大步伐快的,添孙子孙女的也有。想热闹的,便借了这各种名目征文啊,赛歌啊,开晚会啊,亲热祥和像一个村子的老哥们老姐们,给这些空巢老鸟们带来了许多快乐许多慰籍,让许多寂寞的夜晚变得温暖如春。     茹嫣不会在公众场合讲话,更不敢唱歌。到了聊天室,就躲一边听听,和几个认出了是谁的马甲聊几句,有时候还用“悄悄”,只有对方才能看得见她的“话”。就像一个热闹的炕头上,一个小丫头静静蜷缩在一角。文章发得多了,又当了版主,再进了聊天室,便没有从前消停,这边喊冒号,那边叫领佳节又重阳导,问候的,招呼的,一时应接不暇。几个爱闹的,一会儿要首长讲话,一会儿要版主唱歌。临时值班的网管,干脆就把“麦克”塞她这儿来了。盛情之下,茹嫣终于惶惶乱乱地开了腔。有人马上打出字来“千年铁树开了花。”,有人接着打“聋哑人开口说了话。”接着便得寸进尺了,要茹嫣唱歌。那次是谁的生日,茹嫣拗不过大家,也不好让晚会冷场,鼓起天大的勇气唱了一首阿根廷歌曲《小小的礼品》,这是她做少女时,从姐姐那儿听会的,喜欢极了这首歌。茹嫣其实会唱很多歌,但她都是自己悄悄唱给自己听,几乎成为一个隐私,连多年同床共枕的丈夫都不知道这一点。尽管没有伴奏,清唱,也许是这首歌本身深情动人,也许是茹嫣唱得也楚楚动人,竟博得一片赞美,新星啊歌星啊,献的那些花花草草将聊天室页面一幅幅地淹没了。     因为网络,茹嫣度过了儿子离去后最寂寞的头几个月。因为网络,茹嫣听见了自己多年失声的歌。因为网络,茹嫣写下了那许多自己看来也让人怜爱的文字,让她发现了自己从未正视过的才华与天分。她不光在自己的论坛和文集里贴一些自娱自乐的文章,几家报纸杂志也跟她联系上,要发表她的几篇东西,还向她直接约稿。因为网络,她有机会看向自己的内心,看向自己过去的生活,看向许许多多自己不曾了解的地方。                 •27     在北京开会期间,梁晋生好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信息传达出来。茹嫣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到江晓力办公室去办一件事。江晓力问起他。     茹嫣说,去北京开会了,你不知道,左邻右舍的?     江晓力说,你们都已经过河了,还会对我这个桥说什幺啊?有电话回来?     茹嫣说,没有。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Leave a comment

胡发云:如焉八(30-33) [转]

    •30     一个小时以后,梁晋生来了电话。茹嫣边听边走出门去,然后就顺势溜走了。上车之后,才给夜枭打了个电话,说有要紧事,怕打扰大家,提前离席了。如果近几天还有机会,再向他当面赔罪。     茹嫣打完电话,见梁晋生在偷笑。     梁晋生说,全新体验?     茹嫣说,是,怪怪的。     梁晋生说,难怪,那些小男孩小女孩偷了家里的钱也要千里迢迢去见网友。老太太都玩这种游戏呢。     茹嫣笑笑说,老太太不需要偷钱。不过,今天真有从外地赶来的。     茹嫣往窗外望一眼,突然发现夜空厚厚的,混浊的空气中,漫漶着一片都市灯火的散射光。她问,哪来的月亮?     梁晋生说,跟我走,反正有月亮给你看。     梁晋生的车竟开到他的大院。执勤武薄雾浓云愁永昼警给他的车敬了礼,打旗放行。     梁晋生的小楼与江晓力家相隔不远,式样更新一些。也是连体三层。     梁晋生打开房门,说,一个老鳏夫的家。我没请保姆,乱点。     茹嫣多少有些紧张,一种少女般的紧张。     梁晋生问,换鞋吗?说着从鞋柜拿出一双厚厚的毛绒拖鞋,淡驼色,样式很精致。     梁晋生说,刚买的,不知合不合适。     换鞋的时候,茹嫣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在一个环境里,你穿自己的皮鞋,与穿人家的拖鞋,是不一样的,穿人家专门给你备下的拖鞋,就更不一样,茹嫣觉得,脚好象有着某种私密性,换上拖鞋本身,就有了某种意味。     那拖鞋很合脚,柔柔的,像踩在林子里蓬松的落叶上,这种松弛舒适的感觉,让她与这个陌生的环境之间,亲近起来。想起刚才枫叶红说的那些话,心里就有些惆怅,有些伤感。让她和梁晋生之间的关系多出了一份暧昧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茹嫣故意戏谑地问,你的月亮呢?     梁晋生说,马上给你。     梁晋生给茹嫣一个上楼的手势。茹嫣听江晓力说过,这个大院,接待客人有四个档次,第一,楼下大客厅,第二,楼上小客厅,第三,书房。说到这儿,江晓力打住了。茹嫣问,第四呢?江晓力说,卧室。其实还有个第五,大衣橱。茹嫣不解。江晓力大笑说,女主人突然回了,客人就进了大衣橱——这最后一条是我加的。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小说戏剧 | Leave a comment